文丨二几
在游戏行业,AI正在成为一场关于未来的“罗生门”:有人把AI视作生产力革命,有人担心AI将摧毁原有的开发者生态。支持和反对各执一词,谁也说不准哪一种未来会先到来。
GDC刚刚发布的《2026年游戏行业报告》显示,40%的游戏行业从业者已经在工作中使用生成式AI,但与此同时,55%的受访者认为AI正在给游戏行业带来负面影响。

《2026年游戏行业报告》数据
腾讯最近的一场风波,则把这种矛盾表现得更加直观。11月11日,腾讯28周年总办LinkTime中,马化腾谈到AI时代的组织调整,提出要让核心业务全面拥抱AI、探索AI Native业务。但这番表态很快被解读成“腾讯裁员50%”,甚至衍生出“裁员8000人”的传闻。11月12日,腾讯公关总监张军出面澄清,所谓“50%”指的是资源向AI业务调度,并非裁员比例。
误读的背后是员工害怕被AI替代的焦虑。11月16日,腾讯文化发布的LinkTime笔记结尾写道:“期待所有小伙伴们可以把焦虑转为兴奋。”
真的能转化成兴奋吗?
对于游戏开发者来说,这种焦虑甚至不只是工作岗位会不会被取代,还有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作品,会不会被AI轻易复制。
社交媒体上,时常能看到一些文章和观点,认为AI抄袭把游戏引入“黑暗森林”时代:只要公开Demo就会被立刻复制,过多低质AI游戏可能引发新一轮“雅达利大崩溃”,进而让整个行业走向毁灭。
最明显受到冲击的是独立游戏。《大海捞针模拟器》的视频在X走红后,在48小时内Roblox就出现了14款仿作,Steam上随后出现9款,微信小程序目前更是有40多款。《酒鬼女神的酒诡》取消原定的公开Demo,改为封闭试玩;《ReVamp》原定的Steam公开测试改为Discord内的小范围测试。

《大海捞针模拟器》Roblox仿作

《大海捞针模拟器》Steam和小程序仿作
大厂也没能完全置身事外。早有游戏厂商向我们透露,未上线的项目曾被玩家借助AI工具快速解包,一些原本不应该出现在测试版本里、却没有清理干净的素材因此提前曝光。
与此同时,AI也让玩家深受其扰。过多低质量AI作品挤占平台推荐位,让玩家很难像以前一样发现新的优秀作品。
刚刚结束的Steam新品节共有8000多款游戏报名,数量比6月翻了一倍。独立游戏氛围更浓厚的itch.io也表示,平台每日新增游戏页面数量已经较8月翻倍,达到6000个,但下载量和购买量并没有同步增长。
指望平台“净化”AI游戏显然是不现实的。Steam团队在韩国举行的Steam Indie Connect活动上表示“我们不想当把关人,告诉开发者应该或不应该使用哪些工具”,希望通过优化算法来筛选作品。itch.io的举措则更符合玩家期待,不仅要求开发者对所有上传素材分类标记,给玩家提供筛选标签,还主动清除了数TB的AI低质游戏。
AI让做游戏更快、更方便,但我们听到的好像都是坏消息:想用AI投机的人竭泽而渔,想玩游戏的玩家大海捞针。
这篇文章不想再重复恐慌,而是想聊聊未来的游戏开发者应该怎么办。
首先让我们看看,究竟是什么样的游戏,最容易受到AI抄袭的影响?
此前网上引起讨论的抄袭事件的大多是海外开发者的项目。比如开头提到的《大海捞针模拟器》和《酒鬼女神的酒诡》。国内类似的案例,我找到了失眠游戏的《翡翠刮刮刮》。
制作人喷喷说《翡翠刮刮刮》最初是一个Game Jam项目,项目公开仅4天就有朋友告诉他,这个游戏在抖音上火了。又过了几天,Steam也出现玩法和关卡细节几乎完全一致的作品,甚至原作还没完成,仿作已经抢先发售。还有曾经与团队接洽、拿到过游戏包体的发行商,最后也端出了一款几乎一比一复制的作品。

喷喷发布的维权视频,细节比对

喷喷发布的维权视频,细节比对
起初喷喷甚至有些惊喜,觉得至少说明自己的玩法和题材经过了市场验证。
但惊喜很快过去。AI仿作提前消耗了一个还不完整的玩法和创意,让游戏窗口期大幅缩短。哪怕原作有更完善的设计和制作,但还来不及开售,玩家的新鲜感已经消耗殆尽。
在小红书推文里,喷喷最初把此次抄袭矛头指向了Game Jam这种创作模式本身。在他看来,Game Jam原本是很适合新人快速试错、积累经验的机会,但现在被不少别有用心的公司盯上,把它当成灵感库,在上面“趴活”。
实际上,抄袭、搬运、解包、同质化这些现象,在AI尚不发达的“手搓”年代一直存在。AI的出现只是让这些现象快上加快。
早在超休闲游戏兴起时,不少公司就是靠借鉴起家。超休闲大厂Voodoo的爆款《Hole.io》就借鉴了独立游戏《Donut County》的核心设定并简化叙事和玩法。《2048》同样也有原型《Threes》并简化。后者制作花了一年多,前者复刻只花了一周。

左:《Threes》,右:《2048》
换句话说,AI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游戏行业的竞争逻辑,只是让原本就在发生的变化来得更快、更剧烈,也更极端。
喷喷对于独立游戏开发者的未来相当悲观,感觉无法得到外部支持。除了从道德上谴责抄袭者,没有什么实际措施能真正保护原创。
技术方面来看,各大厂商都希望自家模型更高更快更强,没人在意用户是否用AI抄袭。只有Anthropic官方曾针对游戏克隆修改Claude Code的提示词,试图阻止用户直接复制原作的行为。但提示词终究只是一段文字,绕过它易如反掌。
通过平台维权也举步维艰。喷喷说如果希望Steam介入下架,首先需要基于DMCA(数字千年版权法)提交证据,但如果抄袭方认为自己没有抄袭并提交“反通知(Counter-Notification)”,则自己需要在美国本地提起诉讼,才能阻止被下架的内容重新上线。对于海外开发者来说,成本极高。
法律方面,维权成本极高。连玩法抄袭能否认定都还没有定数,更别提AI了。失眠游戏已经采取了法律行动。喷喷提到,团队前作《虫虫生态箱》赚到的钱,很大一部分都投入了这次维权。
靠玩家的道德呢?确实有一批善意的玩家会主动为原作发声。但对大多数玩家来说,购买一款游戏之前没有义务去调查它究竟是不是原创,这笔成本也本不该由玩家承担。
以上途径都行不通的情况下,喷喷能想到的唯一自保办法,就是尽可能推迟公开Demo的时间,在正式发行之前,为自己争取更长的市场窗口期。
他说,其实已经身边已经有开发者放弃创作了。没有放弃的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我们似乎别无他法,只能承认AI技术已经飞速滚滚向前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开发者都如此悲观。
我原本想和一位欧洲的独立游戏工作室的朋友深入聊聊这件事,毕竟海外独游圈的讨论同样激烈,得到的回答却是:“没什么影响,我们不太关注AI,比较old school。”
我一时语塞,后来想想也觉得合理。这家工作室已经有几款成熟作品和稳定的受众,又一直在与大IP合作,仅IP的影响力和大厂威慑力,就足以保护作品。
另一位风格更鲜明的国内创作者也说,AI对实际工作的影响不大。他自述的原因是“没什么被复刻的潜力”。
从以上例子中,我们好像很轻易可以得出一个直觉性的结论:越小,越简单,越直白,像meme一样无门槛可以快速传播的游戏,AI抄得越快,抄得越欢。反之,做足够复杂,足够风格化的作品,就能一定程度上保障安全。
制作人Ivan G. Lago就持有类似的观点。他曾在社交媒体上写道:“如果 AI 能在一夜之间复制你的游戏,那它本来就算不上真正的游戏,只是一个依赖单一机制、缺乏灵魂和愿景的快速捞钱项目。AI 并没有在克隆真正的游戏。”
独立游戏知名发行顾问Chris Z也这么总结:“如果你怀疑你的游戏只是靠一个快速有趣的‘噱头’来吸引眼球,而不是提供深刻的体验,那确实可能会被抄。”
这个结论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。如果让我列举哪些游戏是一定不怕被AI抄袭的,我脑中最先出现的是乔纳森·布洛(吹哥)的最新作品《沉星之序》。原因很简单,除了他,没人会花10年时间手搓上千个推箱子谜题。这款游戏的核心卖点和特征,与乔纳森·布洛这个人紧密绑定。

《沉星之序》游戏截图
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结论太武断了。言下之意似乎是:只有足够复杂、足够深刻的创意才值得保护,简单的玩法被抄了,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做得更好。
从道德上来看,容易被复制的游戏不等于不值得存在。一个简单的机制也可以非常精妙,一款围绕单一玩法展开的游戏,也完全可能是一款优秀的作品。而且,小体量、短周期的作品本身就是很多独立开发者和新人进入行业、练习成长、验证想法的重要途径。没有简单作品的积累,开发者可能也无法成长为具备复杂项目开发能力的成熟创作者。
真正让独立游戏开发者恐慌的,并不是他们做不出复杂的游戏,而是过去“小”而“快”的成功经验,如今可能变成AI最容易刺向他们的利刃。
尤其过去几年,随着一批小成本、短周期,依靠简洁玩法和多人联机体验走红的游戏出现,快速开发、快速试错逐渐成了独立游戏圈最津津乐道的成功经验。像《星露谷物语》一样埋头苦干的模式已经成为过去式。对预算有限的小团队来说,把项目做小、缩短开发周期,本来就是控制风险、提高成功率的合理选择。
而这类小体量游戏,恰恰也是AI最容易快速复刻的。
如果我们继续拆解为什么“足够复杂,足够风格化”可以成为独立游戏的护城河,可以得到以下两个关键词:IP化,社群。
其背后逻辑不难理解。“复杂”给了创作者足够的空间构建角色、世界观、故事和其他内容,使其成为一套可以持续延展的内容体系。“风格化”让一款游戏拥有更鲜明的辨识度,也让玩家更容易记住它、记住它背后的创作者。当这种辨识度不断通过作品、角色、视觉符号和创作者表达得到强化,就有机会从一款具体的游戏延伸为一个长期经营的IP。而围绕这份认同形成的玩家交流、二次创作和社群关系,又会让玩家更容易看到同一个创作者或同IP的新作。
《时空幻境》制作人乔纳森·布洛曾用一种很有意思的方式形容具备个人IP的开发者:就像你走进一个人的家,会闻到香薰、常备食物和家具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样,很多优秀的开发者也有自己的“味道”,很难用美术风格、叙事手段、玩法类型等特定元素概括,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谁的作品。
具备这种“味道”的开发者并不多,乔纳森·布洛只举出了两个例子,他自己和《以撒的结合》制作人埃德蒙·麦克米伦(E胖)。

E胖作品《以撒的结合》《喵喵的结合》
独立开发者sgthale提出过一个观点:AI可以复制一款游戏的玩法,却很难直接复制它已经积累的口碑、社群和情感联系。这也可能成为真人开发者对比AI最大的优势之一。
EA(抢先体验)阶段的游戏更是如此。买下一款尚未完成的游戏,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购买对开发者的信任。一个与玩家频繁沟通、持续活跃的团队,自然比突然出现的AI仿作更容易获得玩家支持。
因此,与喷喷的观点截然相反,很多海外从业者仍建议开发者维持发行节奏,正常发布Demo和开发日志,与玩家积极交流,尽早积累受众。开发者zukalous认为,即便不公开Demo只做封闭测试,仍有很大几率被克隆,被广泛抄袭的《大海捞针模拟器》就只进行了封闭测试。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尽早推广的话,情况只会更糟。
好消息是,建立IP和社群都已经有成熟的方法论。具体做法包括:通过社交媒体持续发布开发进度,与玩家交流并收集反馈,优化体验;过角色设定、美术素材、音乐和世界观建立容易被识别的视觉与内容符号;鼓励玩家分享攻略、同人创作和Mod,让玩家不只是游戏的消费者,也成为内容的参与者。
这也是我认为优秀的独立游戏发行商会变得更加重要的原因。Steam算法没能帮玩家剔除低质AI游戏,但发行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承担这个类似“策展”的角色:挑选项目、判断产品有没有市场潜力、帮助产品定位,再通过资金、渠道、媒体关系和营销资源,把游戏推到真正可能喜欢它的玩家面前。比如我一直很喜欢安纳布尔纳互动(Annapurna Interactive)发行的游戏,它们往往玩法简洁,但美术风格独特,在叙事和情感表达层面有精彩表现。

安纳布尔纳互动代表作
扮演类似“策展”角色的还有各大社媒平台的游戏博主、类似“3i计划”的游戏发布会等等。与这些内容创作者和平台建立联系,同样是发行商的工作。
不止是发行商,游戏工作室也可以经营自己的IP和社群。喷喷也在积极经营失眠游戏的社媒账号,并在Steam发布免费游戏,通过持续的沟通和曝光为后续作品积累玩家基础。
不过,喷喷还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实问题:AI仿制品如果把研发成本压得